2007-07-17 10:21 来源：协会网 作者：黄婷
“当你不能再拥有的时候，惟一能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东邪西毒》
十年了，转眼间香港已走过十年的光阴。十年是一次对过去很好的反思机会。利用光影艺术来展现生活的变迁，自然也成为电影人热衷尝试的题材。这次香港导演赵良骏用他擅长的电影镜头，让大家跟着主人公老港进行了一次集体回忆。在他的镜头中，香港不再是印象中那个灯红酒绿、到处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 我们看到的是主人公在交错的鱼骨天线中喝酒，在纵横的晾衣绳之间苦闷徘徊的场景。在周围满是高楼大厦的映衬下，人们生活的天台屋显得是那样渺小，这也从另外一方面表现出一种我们所不了解的香港生活。
故事的内容是以一个香港爱国电影院的放映员老港平凡的四十年人生经历为主线，展现了老港一家三口，及其身边友邻40年来的生活及命运的变迁。在这样一部集体回忆录中，几个个性鲜明的人物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剧中由黄秋生扮演的主人公老港这个人物可以说是一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他生活在一家戏院里，每天在咳哒咳哒放映机声中通过电影银幕见证生活的悲悲喜喜，从李连杰第一部作品《少林寺》、到杜琪峰导演的第一部作品《碧水寒山夺命金》再到《巴士奇遇结良缘》……银幕上悲欢离合是他的世外桃源。但戏梦之外的世界于他是陌生的，可以说老港是一个一直活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人。“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这是他最喜欢的歌，老港毕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回首都北京看看天安门。然而天意弄人，40年来，他的梦想却一直未能如愿。但他将他全部的精神都投入了对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限热爱中，他热忱无私地对待工作和身边的朋友，在主人公高喊着“社会主义万岁”、“共产党好”、“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这些红色的口号在街头抗争时，这样的一个人，这种行为，发生在香港这样的一个城市，不免令人错愕。特别是片中有一段情节讲的是，当老港的日子过得贫寒，儿子又事业受挫时，老港收到了朋友的儿子还来的借款，老港先是坚持不要，随后说：“你把这钱捐给希望小学吧！”虽说这种行为很崇高，很伟大。但这句在大量内地主旋律影片中被用滥的台词突然出现在一部香港片中，不免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虽说导演强调，电影还原了当年香港普通市民的形象。比如：你可以看到香港人也会爱国；在家里挂毛主席像；保钓游行等等。甚至连人物的穿着和生活习惯也被大陆化。也许是文化之间的隔阂，或是对历史的不了解，对于这段历史我暂且保留意见。但导演的浓墨重彩去突出这一点，个人觉得有点做作。
相对老港来说，儿子左忠则代表着八十年代香港经济飞速发展的一代人，郑中基饰演的这个角色我觉得更接近大部分香港人的生活。与老港的理想化的性格相对的左忠则是另外的“一根筋”式人物，就像在片头他自顾自地说的真实的大白话一样，“爸爸是个好人，他很爱国，妈妈说爱国的人比较穷。”他自顾自地长大成人，成长为一个总在淘第一桶金的人。对父亲的理解，与误解一样深刻。他痛恨栖身的天台狭窄的空间，腻烦父亲用传统道德来束缚生活，他想赚大钱，想尽快致富，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大陆做生意，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他身上带着新一代香港人的拼搏精神，当然同时包括急功近利和冒失的缺点。在爱情上，他与青梅竹马的阿敏(莫文蔚饰)也总是失之交臂。二十年来，两个人就这样一次次地错过，终于在非典时期，患难见真情，两人走到了一起。导演塑造的左忠与阿敏，这两个角色代表了众多的香港年轻人，他们要么通过海外留学，要么去独立创业，一路上虽说困难重重，但他们比父辈更加务实，也要承受更大的生活和事业压力。他们没有老港那种“一颗心永系天安门”的执着，对他们来说，残酷的社会现实教会他们只有自己努力才能过上好生活。美好的未来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住大房子，远离搭满天线的“鸽子笼”。对于父辈的那种回归情结，在他们这一代则表现的是寻求一种发展机会。左忠与阿敏的对话道出了香港年轻人在情感上对“回归”的真实理解：“内地人到香港花钱，香港人到内地赚钱，这才是回归。”
片中毛舜筠饰演老港的妻子，她穿上宽大土气的衬衫，做起了贤妻良母。这是一个传承了中华民族优良传统的女人，她有着天下所有为家庭奉献一生的那种女性美德，她为家、为夫、为子，无悔操劳，生活中的枯涩、尴尬、迷惑，又使她不能妥协于现状，她背着丈夫外出打工，最终操劳过度、撒手人寰。相对于黄秋生和郑中基的角色来讲，毛舜筠的母亲和妻子的双重身份，让她在这个家庭里承担了调味剂的作用。她温和的存在，似乎才使得一切能安宁地共存。虽然不温不火，但要把那种在生活的重压下的包容、理解和内心的坚强与无奈表达出来，对演员的演技是一种挑战。毛舜筠这次演得很出色，把人物演得感伤、真实、完美。在一幕老港与儿子左忠争吵的戏中，她在一个长镜头下把那种对生活不屈的表情，为了劝解二人而反复调动的走位、以及声泪俱下劝解的台词，拿捏到了没有痕迹的地步。片中这个真实的母亲形象顺势走入了观众的心里，引得不少人看到这一段时不免潸然泪下。而在被提议走路去北京后那一段疲惫的发挥里，近乎于叹息的一句“我没力气了”，便将一个备受压力的中年女性很传神地表达了出来。
与其说这是一部老港人生的传记描写，不如说是一部导演写给自己的回忆录。导演赵良骏一贯以拍摄草根人民生活来表现大的历史变迁见长，我对于他的认识，始于《金鸡》和《麦兜故事》。相对于前两部作品中大悲大喜的戏剧式情节来说，该片更平实，也更生活一些。同样通过一个小人物的视角影片要横跨香港四十年的历史，如何再现平常生活下港人最真实的生活状态呢？这对导演的功力也是一次挑战。在片中我们看到了八十及九十年代香港的黄金年华，看到了中国经济开放、起飞对香港的影响、在关于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讨论中，97年移民潮，SARS，香港回归，启德机场改建，恒生指数的大幅波动……历史的瞬间又仿佛回到我们的眼前。今天香港生态文化的符号正在一点点地流失，导演企图用电影去留住它们。从郑中基毅然决然地离开天台时的那几个相当流畅的外景，我们看到了香港独有的天台文化。还有在闹市低空降落的启德机场，全世界估计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这些香港的特色，都不免勾起很多人对曾经香港的怀念，当然这里也包括导演本人。
伴随着这些“香港记忆”，老港一家都身在其中。其实每一个演员都是在演自己，《老港正传》里展现了香港千万人最真实的一面。回归十年历尽起起跌跌的香港，每一个香港人都是微观的，影片要表现的正是这些真正生活在香港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像老港读到妻子遗书：“我们两个就像是一双筷子，一起品尝着生活的酸甜苦辣，希望你们俩父子也能做一双筷子”的时候，不禁泪雨滂沱。那种真诚深深感动了我，抛开对这部影片是否是对政府谄媚的争论，我觉得其实导演的目的不是为了展现人物究竟有多红色，而是要表现普通人生活中一种亲情、友情、爱情的状态。无论历史多么轰轰烈烈，生活在其中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拼搏奋斗的同时，真情最宝贵。香港人之所以有今天的繁荣，离不开香港人的勤勉努力，离不开真切地反应在香港人身上的那种“香港精神”。那种面对生活积极的态度，面对困难挫折，压不倒的志气，不畏风雨，始终团结一心的凝聚力。正如影片海报上宣传的那样 “将香港精神延续到底”。
片尾老港在胶片沙沙的声响中，目睹着时代一格格的走过，放映完最后一场电影时，他平静而不舍的合上放映机的开关，关灯，离开。在一首老歌《星光伴我心》的伴奏下，他坐在放映间的背影显得是那样意味深长……
“快乐时光 世上流芳
长留光影像天堂 窝心老地方
时代再啟航 仍携著手观看
未怕哭笑令眼泪流光
这动人境况 而情感不用躲藏
直至於某日回望 留著戏飞变黄
迷人的片段於回忆中播放……”
也许导演拍到这里也不禁感慨万千吧，用绚烂的烟花作为影片的结尾，又何尝也不是一种对逝去的旧日美好的缅怀呢，当然这里也包含了对主人公老港，对香港未来的命运一种美好的祝愿与期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