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两次见到张一白先生，他都腆着肚子于觥筹交错间作逡巡状，有点吊，但很散漫，很可爱。据武侠小说百晓生李承鹏回忆，武林中人至少有两位可以躺着喝酒，酒杯置于肚上，美酒单靠内力吸进嘴里。其中一个是陆小凤，另一个是王动。王动的特点是很懒，因此不愿费力喝酒。窃以为张一白应该也可以躺着喝酒，酒杯放肚上，原因之一是他肚子可以不费力挺得老高，距嘴沿较近，另一个原因是他可能也很懒。

    请原谅我用“懒”这个历史上较有歧义的字眼形容张一白导演，其实我想表扬他。因为“懒”的潜台词就是很有才华，或者说，凡人皆在无意义忙碌，他却在思考。我也经常被一些亲近的人批为“太懒了”，扮恼怒状后其实我相当自信，我从未停止思考和筹划，从未远离杂乱无章和绞尽脑汁,从未放弃对某种生活方式的营造，这点跟张一白导演类似。不类似的是我远没有电影导演伟大，张导演可以在胶片里着力表现“一个懒人的生活哲学或爱情哲学”，我只能坐着说话不腰疼地懒懒散散写些无聊文字。

    《夜。上海》其实是适合懒人看的，或者说，一个“闲散”导演带领一帮松弛的演员，怀疑是刚从上海某捏脚房捏完脚之后，毫不费力地表现了一个可能深奥无比，也可能简单透顶的话题——爱情，然后呈现给一帮不愿牺牲脑细胞的观众。维特根斯坦说：一切哲学问题，都是对语言的误解，《夜。上海》不哲学倒有点颠覆，说的是：一切爱情都没有语言问题。影片里大陆天后，台湾偶像，日本版梁朝伟，鸡同鸭讲，语言不通，整个感觉却并无隔阂与生涩。

    当然，这里的语言更可能是恋爱语言，水岛和美帆两个人语言相同，但恋爱语言可能会沟通困难或者失真；赵薇与本木雅弘两个人语言不同，但眼神和唇语同样可以传递爱情。对于真正的爱情来讲，心灵密码交换的重要程度远胜过同语种讲“我爱你”。《夜。上海》里日本名造型师跟上海女出租司机的邂逅，跟《罗马假日》里公主跟穷小子的恋情没什么联系，跟《金枝玉叶》里张国荣演的金牌监制顾家明爱上粗声粗气的袁咏仪也没有瓜葛，虽然罗曼蒂克得有几分 “乱点鸳鸯谱”，但它大体上能让人清楚，关于爱情到底有哪些难以言说要素。

    要素之一就是“放松”，真正忙得如陀螺般旋转的人肯定没机会也品尝不出爱情的滋味。《夜。上海》里，名利因素的增加让一对日本恋人产生隔阂，忙碌的生活又让他们根本没时间停下来反思一些东西。是放松状态下，工作兼休假的上海之行才使日本顶级发型师重新找回爱的能力，找回了爱情最需要的碰撞和激情。从另一视线看，上海沪D牌的女出租司机林夕整日奔波于生计，基本没停下来打量过自己的幸福，偶然打破的事件是一日本帅哥忘了所住酒店，结果在“没做生意”的放松状态下两人才寻觅到了一份感动。桥段不新，但整部影片的画面风格很轻松，音乐也基本是流行于新天地的那些BAR曲，搞笑的日本中年光头谐星，漂亮的上海女警察等等，闹闹、笑笑、聊聊中，让人深刻记住：只有忘掉什么狗屁后工业时代的物欲，暂时忘掉发奋图强两面三刀出人头地，人才可能在自然状态下收获两性之间心灵的互悦。

    在高节奏生活里保持间或慵懒的心境，能时常用一个“懒人”的心态看待、审视生活与爱情，在包括中日两国国民在内的东方人眼里是颇有难度的事情。波德莱尔就说，中国人从猫的眼睛里看时间，东方人似乎时刻枕戈待旦，拼命工作，借机也把爱情加上了太多伟大不掉的意味。其实，爱情大多时候，我是说大多，都象《夜。上海》那样，不是上下五千年来无数人写滥了的紧张调调，而是轻松跟偶然状态下的遇见。

    爱情哲学是什么？“懒人”张一白用《夜。上海》如足底按摩般轻松效果告诉我们：所谓爱情哲学就是只有爱情，没有哲学，像男人女人那样谈，就OK了。